静電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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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I/奧尤/試閱] 聖彼得堡不速之客

聖彼得堡不速之客
Незваный гость хуже татарина

奧尤 / 假R18 / 字數2w / $150 / 同人誌中心

場販 cwt46
第一天寄攤 R19 植物園
第二天 O27 静電気


內容大概是關於兩個人交往之後關係不上不下,心底癢癢但依然禮尚往來的青澀小情侶的,發生在一天裡的故事。劇情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平平淡淡開始,平平淡淡結束。大量腦補。看似有肉,但蠻素的。


封面
86


(試閱)

床單花色與被套不成組的旅宿套房裡,丟在地上的鉚釘背包壓著一雙棕色的厚底沙漠靴,鞋底被雪洗得乾淨,鬆開的鞋帶有明顯的拗痕,鞋主人的腳踝細,綁時常得多繞幾圈,結又勒得特別緊,一解開便曲折像藤莖,難以整撫。每次重繫,都得比上次更用力一些。

對鞋主人而言,同存力量和敏捷本就是他的強項,曲折的地方,下次拉得更緊就好了。他總是這麼想。

另一角,木製的小圓桌上,訂房合約用幾枚硬幣壓著,旁邊還有一本護照,封面的燙金圖徽因無燈而黯。燈關著,於是能見的一切蒙上了夜晚的灰藍色,隱沒穹廬頂的緻紋細節,沒有星星的照引,得用手去摸才能從凸面深淺拼出長相,流著遊牧血液的人,用身體讀世界敏銳過一切。

桌子底下,黑色手提包拉鍊半開,裡頭是三天份的衣物和一台充飽電的平板電腦。

沒有衣櫃,只有衣帽架和釘在門後的幾個掛勾。房間中央是張單人加大的床,床頭頂著牆,腳的方向對著窗,變形的菱格窗簾比窗框略小了些,整不平的其中一邊布角頑皮翹起,外頭的街光挾縫入室,灑在什麼也沒有的地上,像開演前的舞台,備著燈只差主角上場。

場上無人,故事在後台繼續。



「⋯奧塔別克⋯你⋯⋯可以說點什麼嗎⋯⋯」他盡力讓語氣輕鬆,想要掩飾緊張,但縮緊的喉嚨背叛了他,他聽起來像是感冒第二天半死不活。

奧塔別克停下了動作,塗滿潤滑液的手指放在尤里的身體裡,同樣靜止。

尤里知道他正在思考。該死。這股沈默讓人尷尬。

一會,奧塔別克先潤了下舌頭才說話。「你是說⋯⋯像『情話』嗎?」

「當我沒講。」尤里想殺了奧塔別克。「算了,當我沒講。」或是殺了自己。

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奧塔別克在心裡暗罵自己。即使慌張,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相當冷靜:「我們⋯⋯」

「繼續。」



在後台,叫不出名字的目光不再指著他們,他們可以暫且卸下裝扮,不必去管舉手投足是否到位,不用心繫基本分和排名順位。黑暗裡頭,他們可以對著親密的愛人坦白,將不易訴說的那面攤開,冒險嘗試有沒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全部——腦袋發熱的他們,現在還沒想得那麼遠,他們暫時,除了遵循直覺以外,還沒有辦法組織空氣裡頭成句不了的單字,包含慾望。他們還沒辦法,確定哪裡合用肯定的語氣,哪裡還是問號,哪裡該輕聲,哪裡該停頓⋯

看著對方時,還是無法不在意起那股熱烈視線之中映出的自己長得什麼模樣。明明眼球表面都快要撞上了,看得太入神,卻使得反而在來回無盡的瞳映裡被視幻迷卻。



奧塔別克摟著尤里的腰,俯低身體。

抱著枕頭的尤里趴著,感覺到耳邊的熱氣。

「你還好嗎?」

尤里把臉埋進枕頭。「你做你的。」

趴著的他挺高臀部,讓奧塔別克幫他擴張,方便進行接下來的事。

不痛,奧塔別克相當溫柔。但也稱不上舒服。

「還不夠嗎。」尤里難為情地問。

奧塔別克慢慢地撐開,看看能張到什麼地步。「也許⋯⋯可以⋯」奧塔別克的手指抽了出去,接著尤里聽見保險套包裝窸窣的聲音。

「尤里。」

尤里背脊一顫,奧塔別克的聲音停在他的名字上,沒有後續。

奧塔別克還在想,要說什麼比較好。而尤里用一個淺淺的、模糊不清的「嗯。」先一步答覆。

好。奧塔別克閉上嘴,這倒是讓他不用苦惱開場白了。他鬆了口氣,但沒有表現出來。別怕。他原本想說。但沒有說出口。他不確定尤里想不想聽。







四小時前,尤里從後車站的舊出口出來,剛剛下了一陣雪,停在路邊的汽車都頂了一層白罩,有人拿溫水淋車解雪,用手拆去積在引擎蓋的雪塊,不願赤手觸冰的人則坐在車裡打開暖氣,慢悠等一切自動化開。

這個連本地人都嫌冷僻的通道少有人經過,從兩年前就擱置至今的後車站整修作業進行到一半就停工了。當時的施工通告現在還貼在牆上,老舊的壁漆幾乎碎化掉光,唯那張宣告施工的破紙還安整貼著。

那年宣稱新年要剪綵的改建工程來不及在暴雪來臨前完工,無奈暫停作業之後都過去了兩個春天也還不見工程繼續。

自最後一輛卡車開走的那天,新的警示線圍上後就再也沒見工隊出現。

尤里瞥過目光,應當禁止進入的施工區域落了新雪無人剷,一路都有鞋印留跡。所謂的警示布條早無作用,沒人搞清楚到底哪裡到哪裡是不可跨越的地方,哪裡到哪裡是仍然危險的地方。

雪不是冰,白皚望不見底。

尤里很少來這一區,十歲時,他離開莫斯科,練習基地轉移到聖彼得堡,正式加入雅可夫門下,和爺爺分開。

到了聖彼得堡後,他幾乎沒有獨自離開過冰場周邊超過一小時路程的地方,宿舍就在附近,廚房按時供應飯菜,有門禁。每個月裡有幾天要去學校,和其他的國家選手一起集中上課代替義務教育。

尤里上課時不大認真,他對數學和歷史都不感興趣,唯有英文會稍微上心一些(雖然還是會先擺出不在乎的樣子)。他習慣如此,從小便是。他學會用惡言惡語來掩飾他的嫉妒,假裝不對玩具感興趣,假裝不稀罕零食糖果,這樣一來,才不會與街上那些吃好穿暖的小孩相比顯得可憐。

他第一次參加國際賽是十一歲,他拿了冠軍。賽後他接受美國一家體育新聞採訪,一個有著柔順長髮的美國女記者蹲在他旁邊,好方便將麥克風擺在當時還很嬌小的他臉前,她用英文訪問,而沒有一句話聽懂的他從頭到尾只說得出「Hello.」和「Thank you.」。後來報導寫他是個害羞的男孩,此後他每遇到訪問就臭著臉不說話。

他的假日很無趣,幾乎都待在宿舍裡看電視和玩電動,或是在窗戶邊,探頭看那些有家人來接的其他未成年選手,趁他們不注意對他們的頭頂偷吐口水。他有次被抓到,雅可夫罰他洗樓梯洗了一整天。

他是雅可夫門下年紀最小的滑冰選手,也被說是最沒有教養的一個。舉止粗魯,滿口髒話,吃相可怕,練習一不順利就發脾氣,態度差,喜歡找碴。同齡的人都怕他。怕他的尖銳也怕他的耀眼。

站在尤里身邊,那個年紀的孩子很難不因自卑或羨慕而退卻。他不曉得,好幾個少年組的選手退出練習或更換訓練基地,只因受不了待在他身邊的巨大壓力。

雅可夫也沒想到,那個在莫斯科夏令營裡,總是一言不發咬牙練習,充滿天分和韌性的金髮男孩,到了聖彼得堡之後,每天每天都像顆隨時要引爆的炸彈。一會嫌食物不好吃,一會嫌練習內容太無聊,臉皮又薄得要命,講他兩句就脹紅臉鼓著嘴像顆汽球。不喜歡吃苦,抄捷徑一流。

雖然愛抱怨,但他的表現讓人無話可說,而這反而讓雅可夫頭痛。性格不好但是才華過人,要把他毀掉比教好他還來得簡單。雅可夫嘆氣,幸在尤里擁有的不多,幸在他早熟,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沒有退路。脾氣再大也不會任性到真的怠慢練習,他可沒臉兩手空空地回到爺爺身邊。

尤里與爺爺道別的那天,雅可夫也在。

雅可夫親自從他爺爺手中接走尤里的。



他們約在聖彼得堡的車站大廳見,雅可夫提早到,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們。那天尤里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皮夾克出現,袖子至少多個半尺,指尖勉強露出來,厚重的皮料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活像長腳的漢堡肉在路上走。

漢堡肉與爺爺牽著手,和在人潮裡頭走來。

雅可夫站起來,整整帽子,準備迎接他們。接著,他見到,當其他旅客的列伍往各方散去時,尤里主動放開了爺爺的手。約莫是不想讓未來的教練留下自己還依戀著什麼的印象,而碰巧見到這一幕的雅可夫,默默將這十歲的剛強記在心裡。

來到聖彼得堡後,尤里幾乎不開口說話,總是一副在生悶氣的樣子。雅可夫不喜歡他驕傲,所以不常誇他,他拿比當年對待維克多還要嚴苛的標準對待尤里,讓尤里十分鬱悶。不知不覺,他成了比別人還要彆扭的孩子,不擅長與人交流,也不溫柔。敏銳的他對自己的情況並非毫無感覺,但那時的他並不擔憂,反覺得如此更好。先拒絕,就不會哪天被說,他是沒人要。

他才不是沒人要。



待在聖彼得堡的第二年新春,雪融光的那天,雅可夫帶他去買了一隻手機,給他辦了手機門號。那天從市區回到宿舍的整路上,腳都輕飄飄地,好像在飛,走在馬路卻如在冰上一樣輕盈,那晚他捧著只存了雅可夫和爺爺號碼的手機香甜睡去。

他不常打電話回家,每次想打電話,總注意著有沒有人在看他,總偷偷溜到冰場背後光線昏暗的小巷子裡,確定四下無人後,才,卸下心防,帶著期待的表情按下通話鍵,聽著待接的嘟聲,殷切地等爺爺的聲音應來。他待人的所有耐心,都在這耗盡了。他心裡最軟的地方,都安在這幾秒鐘裡,都安在這絕不會拋棄他的這幾秒鐘等待裡。

他會和爺爺報備現在正在準備什麼比賽,說想念爺爺的飯,牢騷這裡沒有人吃的食物,但若爺爺說要不要帶點他愛吃的過去看他,他又會忙說不必,練習沒有空,他好忙好忙,在爺爺說好吧之後,他再,有些落寞地,掛斷電話,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看野貓翻垃圾桶。

野貓都不怕他,不曉得是不是在他身上嗅到同類的味道。

贏第一的時候,他一定會打電話給爺爺。爺爺一句「真不愧是我的尤拉」就撐住了他的世界。他喜歡贏的感覺。那是身為選手必要的條件。想要贏的心情。不能輸的心情。是他的全部。他喜歡被矚目的感覺。喜歡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感覺。他有天生的鬥性。

掌聲和鎂光燈分心了身邊沒有依靠的焦躁,讓他暫時忘卻自己的孤身,雖然時不時,脫隊的他見到大家都是成群有伙時,寂寞感還是會像雜草一樣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頑強地穿牆生出,拔去綠枝也除不盡根。

他時常要提醒自己不是管這些事的時候。他是為了成為第一而在這裡的。不惜和爺爺分開,為了成為第一而在這裡的,弄得滿腳是傷,可不是因為這樣好玩。他是唯一被雅可夫看上眼的孩子。帶著千禧年的新世代光環,出眾得讓人遺忘他只是個還在發育的孩子。

眼前的活傳說使得尤里的與眾不同彷彿也理所當然。有那個人在,好像怪物異於常人本來就是無比自然的事,讓人錯覺尤里也不會有任何與所謂失敗者掛勾的特徵和情感。他應要求披上這個期待,說心底不寂寞是騙人的,但從打包行李,離開爺爺那一刻起,尤里就不談寂寞。雖然他藏得不高明,但決不可能從他的口裡聽見這兩字。

那時他還不曉得,自己後來會遇見某個誰,恰巧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直白又真切地把他從原本的世界帶走,讓他看見從未見過的風景。在所有人都朝著將他神話化的方向要把他推上另一個傳說的位置時,那個人看見的是地面上背負著許多東西踏實走來的他。

那個人看見戰場裡的他。而不是被眷顧的他。

把正處在人生階段裡看似最平常卻也最容易混沌的十五歲的他,在最燦爛純潔也最敏感可憐的青春時候,對他的渴望回應。

要知道,某些事晚過年紀,就不容易再快樂了。



而他來得正好。



他的出現讓尤里甚至來不及察覺自己差點要成為第二個不懂愛也不懂生活的王者。

那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後來變成了戀人。⋯⋯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現在進行中的故事。

不過呢⋯⋯

尤里低著頭,看著磁磚前進。

不過呢,開始交往之後⋯倒是⋯⋯不算順利。尤里也說不上來,從兩人開始交往後,彼此之間彷彿多出了一道隔閡,不知不覺,從前當朋友沒注意過的地方,現在都莫名地介意起來。變成情人之後,反倒拿捏不住說話的分寸和身體的距離。

他覺得奧塔別克在躲他。可又不覺得奧塔別克已對他失去興趣。

——怎麼搞的呢。



冷瑟瑟的風吹過來,尤里縮起脖子,感覺已經走很久了,可離奧塔別克的旅館還有好一段距離。他在心裡暗罵奧塔別克沒事幹嘛訂這麼偏僻的旅館。

奧塔別克是個反常的滑冰選手。他不像大部分的人,越頂尖越是眼裡只有滑冰。他一下人在冰場,一下在公路兜風,一下又在音響店,或是在夜店待到天亮。不可思議。

當尤里曉得奧塔別克的手機通訊錄裡有近千筆聯絡人資料時,驚訝得不行,那個奧塔別克?原來是這樣的人嗎。尤里一直以為選手都應該是無時無刻想著滑冰的事。為什麼奧塔別克不是。當他忙著練新的跳躍,忙著體能訓練、忙著芭蕾,都只為了滑冰,奧塔別克的世界卻不止一種風景。

雖然奧塔別克說他跟這些人多數都沒見過幾次,但尤里卻想,自己和奧塔別克不也是一年只見上幾次嗎。尤里有點吃味,不過,一曉得自己是唯一被奧塔別克標記在聯絡捷徑裡的人,這無名的糾結就被優越感給蓋過了。鬆口氣的他沒有發現,自己會在意,並不是嫉妒奧塔別克的自由,而是擔心自己也是這千分之一的路過。

逐漸了解奧塔別克的生活以後,尤里才明白那俐落鮮明又滂礡的滑冰風格是建築在什麼之上來的。奧塔別克沈默,沒想清楚的事不隨便說,細心溫柔,深思熟慮,對自己和對他人都誠實過頭,誠實得笨拙。雖然不一定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不必費心思和他相處。他不會說謊。只怕他不說話。

尤里喜歡他聰明同時正直。喜歡他會細心傾聽自己。喜歡他連彼洽的生日都會準備。喜歡他不矯情,不盲從。喜歡他木訥認真。喜歡他喜歡著自己。

奧塔別克是第一個讓尤里覺得,有一個誰想瞭解自己的真正模樣。有一個誰,不害怕。不嘲笑,真正想了解自己。那年在巴賽隆納,奧塔別克的話對他而言就像召喚一樣,讓他相信自己最重要的那一面有人看見。奧塔別克的邀請,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碰巧誰都好。



一切都是衝他而來。



口罩擋住了藏在底下的笑容。尤里手插著口袋,腳步像小鳥一樣,每個踏步頓點都溢著等不及見面的急切心情。他玩著口袋裡的鑰匙,向人行地下道走去。

進了地下道,順著這城市的腹腔走五分鐘在第四個出口上樓,那就是奧塔別克這趟來住的地方了。他臨時說要來聖彼得堡,前兩天才知道的尤里沒辦法去機場接他,於是直接約在他訂的旅館見面。

到了樓梯的支口,能聽見外頭風灌進來的轟轟聲音。走到最後一排樓梯時,不曉得哪個醉鬼攀在地下道梯口,有心或無意地落了個空酒瓶下來。

酒瓶嗆啷嗆啷順著階梯往下滾,每撞階一次便彈得越高,到了尤里面前,被尤里一腳擋住。擋下後,尤里才想到自己應該閃開的,要是受傷又要被雅可夫叨念個不完。

「嘖。」尤里將酒瓶又往下踢。

上了地面,沒見到想像中的醉漢,倒是映入眼簾的霓虹色風景讓尤里驚呼不已。原來如此,這一帶是平價的旅館街啊。高低不一的彩色招牌讓天空亂無章緒,邊走邊探頭看左右橫生的巷弄,也都立著風格特異的門牌。

尤里將口罩拉得更高一些,一群女人從面前走來,即使隔著口罩,尤里也聞到了她們身上混著果汁汽水的香水味。其中一個棕髮的女生和尤里對上了視線,那女生的眼尾上勾,淺粉色眼影上有亮粉,閃閃發光。尤里在心裡嫌棄,真是沒有品味的香水。

想到奧塔別克在這裡,和這樣的女人錯身而過,尤里心底不知為何,不怎麼是滋味。



他循著地址找到奧塔別克留宿的旅館,看上去有三樓,每個窗框漆著不一樣的顏色,木造的大門有一個手掌寬度那麼厚,尤里手插著口袋,用肩頂開門,一隻貓如煙飄出,順著門縫從尤里腳邊鑽出。

「啊、喂!」尤里措手不及,貓咪已不見蹤影。

尤里看向門內,不像旅館,倒像個小酒吧,吧檯裡的壯碩光頭大叔也看著他。下雪的冬天,大叔只穿著一件背心。

「你的貓⋯⋯」

「她想回來就會回來。」大叔毫不在意地說,打量起眼前這個全身包得只露出眼睛的少年,狐疑地問:「你要住房?」還是來實習打劫?

「我來找人。」尤里拉下口罩,走進旅館。

「找誰?叫什麼名字?」大叔撕起貼在牆上的紙條,上面寫著今天入住的旅客名字。

「奧塔別克・阿爾京。」

大叔揚起眉毛。「從哈薩克來的那個?」

「對。」

「叫他出來接你。你只是來找他?」

「不,我也要住在這。呃,他沒有說?」

大叔瞟了一眼尤里,隨手拿起一支紅筆,在紙上畫了條線。「房錢我會加在帳單上。」

尤里打開手機,發給奧塔別克的訊息仍然未讀。

「怎樣?」

「他沒看手機。你給我房號,我直接上去找他。」

「不行。你可以先待在這裡跟我一起看電視。」大叔用下巴點了點,示意尤里過來坐下。

尤里走向吧台。這裡的東西都是木製的,桌子、櫃子都是,連椅子都是樹幹砍斷後打磨做成的。尤里坐下,牆角落的電視播著足球賽。

「現在還有足球好踢嗎?」

「這是重播。」

「你是這裡的老闆?」

大叔看了眼尤里,對尤里的銳利眼神似乎投趣,回答:「我叫安德魯。」

他們一起看了一會的電視。尤里趴在桌上,桌面有菸和酒的味道,不是一時半霎留下的,聞起來像經過了很長時間,空氣裡的味道被木頭吸收了那樣,是經年累月的燻造成果。

怪味道。

「安德魯。有東西喝嗎?我渴了。」

尤里看著電視,他沒踢過足球,要和人肢體接觸的運動,他全不喜歡。

安德魯放下架在小凳上的腳。彎腰從桌底下的冰櫃拿了個玻璃瓶裝的東西,瓶口對著桌角敲了下,瓶蓋彈在地上。

「吶。」安德魯將酒瓶推向尤里。

「啤酒?我不⋯⋯」

「要喝克瓦斯的話,去便利商店買。」

「哼⋯⋯」尤里拿起酒瓶。不是不喝酒,只是不知道奧塔別克會不會說什麼。

說什麼。要說什麼。

尤里嚐了一口,苦味在舌上散開。

奧塔別克那傢伙最近老是扭扭捏捏的。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都已經交往了,他卻好像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說要交往的時候,奧塔別克明明看起來那麼開心。尤里不明白,為什麼在那之後,反而比當朋友時還要冷淡。⋯⋯不,或許奧塔別克沒變。也許是他,對這份關係有太多想像了。

伴著電視裡觀眾的歡呼聲,手中的玻璃瓶不知不覺已搖晃不出重量,空蕩蕩地。

「我還要一瓶。」

尤里將腳翹上一旁的架子。架子釘得挺斜的,一般人大概無法維持這個姿勢。

安德魯見尤里的坐相,笑了起來。

「笑什麼笑?」

安德魯沒有回答,高大的身影走進吧台後的簾子。

尤里打開手機,奧塔別克還是沒讀。點進粗眉熊玩偶的大頭貼,撥通話過去,也沒有人應。

安德魯再出來時,手裡拿著帶有濃濃奶香味的馬克杯,他把杯子遞給尤里。

杯中霧白色的熱氣騰騰而上,尤里道謝接過,並說:「我喝酒的錢不要算在我朋友的帳上。」

「不用錢。你讓我想起我兒子。他在家看電視的時候就是你這個死樣子。」

「蛤?」他是沒有多樂意要當誰的兒子,聽見這句話可高興不起來。

「你家在哪?」

「呃⋯⋯莫斯科。」

「我兒子現在也在那裡。跟他媽媽一起住。我們離婚了。」

「喔⋯」

在家看電視啊。尤里「在家看電視」的記憶相當遙遠。他拿起杯子,先聞了聞。是奶酒。小時候爺爺也喜歡弄這個給他。晚上的時候,給他半杯,酒只摻三分之一瓶蓋,尤里會裹著毯子,一點一點像貓一樣舔著喝。若是在椅子上睡著,爺爺會抱他上床,給他蓋被,說聲:「夢個好夢,尤拉奇卡。」。有過一次甜頭之後,尤里便經常裝睡,只為跟爺爺撒嬌。

為了照顧尤里,爺爺辭了皮革工廠的工作,用積蓄和朋友頂來了一個小店面,賣點心和一些喝的,這樣才能隨時照顧尤里。

尤里的嬰兒床就放在店裡,他聞著煙灰、酒精、剛出爐的皮羅什基香味長大。爺爺用舀果醬的小湯匙給他泡牛奶,讓他聽著豪邁的笑聲和俄羅斯老俗話入睡。爺爺的客人嗓門都很大,動作粗魯,使用杯盤刀叉的聲音像打仗一樣。尤里經常哭,哭聲宏亮,而除了爺爺之外,誰都哄不動。

當爺爺滿是繭的手掌靠近,尤里能聞到書寫在爺爺掌紋上的故事。那是他的家。他睡在爺爺的時光上,世界無風無浪。

媽媽的工作很忙碌,尤里不曉得為什麼她經常不見。他不喜歡媽媽的香水,每次那個味道出現時,他就知道媽媽又要不見了。

才剛會走路不久,他就去了滑冰班。滑冰班是媽媽幫尤里報名的,媽媽帶他去了第一堂課,尤里在課堂上領到他的第一雙冰鞋,這大概是記憶以來少數幾件和媽媽一起做的事情,但在那之後,媽媽就沒有再陪他去過了。

尤里抱著裝了冰鞋的背包,聽著時鐘滴答,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但媽媽還沒有出現。小小的他坐在椅子上,腳還不足搆地。

後來是爺爺帶尤里去上課,卻也就這麼樣地,代替了所有事情,母親角色該有的功能在尤里的認知裡頭模糊不清,爺爺為他撐起了一切,也為了他駝背,因為那樣才能牽到尤里小小的手。

爺爺總是說他是最棒的。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最棒的。但為了爺爺,他會是最棒的。

他是爺爺驕傲的尤拉奇卡。



抱歉啊,爺爺。尤里臉貼著桌子,在心中道歉。臨時說不去找你,卻跑來跟男朋友約會。

「尤里。」

聽見熟悉的聲音,尤里抬起頭,見到奧塔別克從樓梯走下來,原本因愧疚而皺起的眉眼立刻梳開。

「奧塔別克!」

「抱歉,我剛剛在洗澡。」

「我猜到了。」

「頭髮,剪了啊。」奧塔別克比劃。

尤里的頭髮剪短了,原本長及鎖骨的金髮剪回耳邊,造型沒什麼變化,依然是長瀏海旁分。今年十七歲的尤里,身高已追上奧塔別克,兩人平高。

奧塔別克伸手,想要搓搓尤里鬢邊細碎的髮梢,被尤里抓住手。

「那個、有人⋯⋯」

尤里低聲說,表情難看,但語氣並沒惡意。

「⋯⋯抱歉。」奧塔別克收回手,轉而撓撓自己的臉。

這是他們久日不見的首次觸碰,一方習慣了付出而無意識靠近,另一方才剛開始摸索這份情感而意識過度。

奧塔別克視線一瞥,注意到尤里的背包上掛著一個十字架,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兩年前的大獎賽時,尤里在表演滑所戴的那個項鍊。

「做成吊飾了嗎?」

尤里扭頭看奧塔別克在說什麼,「喔,對啊。那個造型大概也不會再用了。原本是想做成鑰匙圈⋯⋯不過後來覺得鑰匙想掛別的⋯⋯」

「我很喜歡那個造型。」

「你⋯⋯」尤里想起那件前後左右輪流放送新鮮肉體的割破背心。不知道奧塔別克什麼意思。「⋯⋯我也很喜歡你幫我弄的選曲。」

「我知道你很喜歡⋯⋯」

「你們還要點什麼嗎。」似是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尷尬氣氛,安德魯趕在情況變得更噁心以前問:「沒有我要收吧台了。」他對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不知道在害臊什麼的心理變化沒有興趣。

「我可以加一個人頭嗎,不用加床。」

「隨你高興,哈薩克小子。」安德魯擺擺手說,關上電視,走進簾後。

「我們先上去吧。」奧塔別克對尤里說。

「好。」尤里拿起杯子,打算把奶酒一起帶上樓。

他們一前一後上樓時,尤里開口:「如果我不方便留下來,我就回宿舍去。」他不知道奧塔別克為什麼預設他沒有要住在這裡。

「你在說什麼。」奧塔別克笑。

尤里注意著不要讓杯子裡的酒灑出來,小心翼翼維持平衡。對尤里來說,這回答他不懂。但他沒追究。尤里心想,對奧塔別克來說,他大概覺得話說到這樣就要懂了吧。

來到二樓,狹窄的走道兩邊是不同油漆顏色的門,像車廂一樣,一節一節,奧塔別克走到第三間,他的房間門是檸檬黃色,門是喇叭鎖,奧塔別克沒鎖門,門把一轉就開了門,門裡,牆上壁紙是米白色立體壓花的款式。

進了門,尤里注意到浴室地板濕搭搭地。尤里把杯子放在房間裡的木桌上,再走回門邊,彎腰拉開鞋帶,脫了鞋子,背包也丟下。尤里的視線掃過房間一圈,這裡的佈置不像旅館,像一般人的臥室,尤里從不知道自己家鄉有這樣的地方,花錢就可以睡得像在家住一樣,沒有印著商標的毛巾,沒有寫著客房服務的說明表,沒有紙拖鞋。

奧塔別克的行李很簡便,只有一個手提包。

尤里在床沿坐下,奧塔別克走過去,尤里張手環住奧塔別克,頭貼在奧塔別克的腹上。

奧塔別克繼續剛剛的話題:「⋯是因為我不知道這麼臨時過來,你會不會不方便出來,所以一開始才沒說有兩個人。」奧塔別克摸著尤里的頭髮。「突然來會不會打擾到你?」

「沒有⋯⋯」

尤里拉住奧塔別克的衣擺,讓奧塔別克彎下身來,方便接吻。

輕輕一啄,他們看著彼此,先後彎起了眼。

他們順著這個姿勢躺下,鬆軟的床因乘載了他們的重量而陷下。

「我放假了。」尤里的金髮灑散在被單上,領口鬆滑一側,能完整看見其中一邊鎖骨。「你是知道這個才過來的吧。」他說。

奧塔別克沒有立刻回話,揚起眉,似笑非笑。

尤里再次扯住奧塔別克的領子,收緊拳頭,用這股力道撐起自己,仰起上身親吻奧塔別克。尤里的吻像幼貓咬人,鈍齒不痛不癢地刮,像玩鬧,像無邪的勾引,帶著無殺傷力的狠勁。

奧塔別克微啓雙唇,被動地讓尤里索求。

尤里咬著咬,舌頭撬開奧塔別克的嘴,舌尖鑽入奧塔別克的唇裡,奧塔別克也回吻過去,他一手撐著床,一手扣住尤里的手腕,壓低身體讓尤里躺回床上。

他們已經相當習慣接吻了,或說尤里相當熱衷親吻。尤里喜歡咬人。奧塔別克有時懷疑自己養了個正值磨牙期的寵物。

在外拒絕牽手,怕被看出是戀人,可一旦獨處就巴著他不放。抓著他,咬他的唇,咬他的耳骨,咬眉頭與鼻樑交界的那個窩角,他的手臂,手指,也都是尤里的齒印。可惜齒印會消,否則他多想這些痕跡就留在身上一輩子,好讓他可以時時確認這些時候真正存在過。

尤里是個喜歡摟抱的人。還沒交往時奧塔別克就發現了,被尤里畫進自己親友圈的人,能見到尤里主動與對方肢體接觸,相反地,尤里對不信任的人極端警戒,兩者劃界相當明顯。

他們騎車時,尤里也總是坐得很近,身體緊貼著奧塔別克的背。總是要奧塔別克再多騎一會。去哪都好。再繞一下。

但彷彿只喜歡摟抱和親吻帶來的安全感似地,尤里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想更進一步的訊息。至少在奧塔別克的眼裡看來沒有。尤里做這些事時,看起來沒有任何他想。

奧塔別克不一樣,尤里的觸碰對他而言,是他按耐了多年突然熟成的果實,砸得他腦袋發昏,頭暈目眩,他只能不斷澆熄自己,提醒自己再慢一些,再看清楚一點,不要急切。

「要做嗎?」尤里問。奧塔別克知道他指的是互相自慰。

這是二十歲與十七歲的他們目前的壘程進度——其實也不算是,他們做過了,但兩人都沒有印象,他們那天喝了不少。

那晚尤里突然向奧塔別克告白,彼此都以為是單相思,忙了半天原來兩人早就喜歡上對方了,順著勢頭做了之後,醒來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證據留下了,但說不出口供。

交往也是那麼樣的開始了,到今天正巧第四個月。

所以說,順序是否哪裡搞混了呢。

「不做。」奧塔別克說。



(試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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