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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I/奧尤] cwt49 新刊 LOVE FLOW 試閱


宣傳圖2







結束巴塞隆那的比賽之後,奧塔別克變得不大對勁。先是把行李忘在機場廁所,又是連續幾天的練習遲到,一向不用人操心的奧塔別克會犯如此粗心的錯實在稀奇,連他自己也不懂到底漏鎖了哪顆螺絲。

大家都懷疑是大獎賽的緣故,猜他的反常是因為沒能站上頒獎台。選手因獎牌而低落甚至進入低潮期並不少見,可奧塔別克被這場比賽影響得連氣質都變了。

他皺眉的時間長了,開始會在外頭發呆,也比以往更容易心浮氣躁。平時少有臉色的他遇到困難總是冷靜思考之後便能繼續前進,現在的他卻不時露出苦惱喪氣的表情,和他一個冰場練習的人都察覺到,奧塔別克的情緒變多了。

哎,俄羅斯人啊。明明今年奧塔別克狀態極佳,加上冰上皇帝休賽,奪牌機率不小,但總有驚喜的冰場偏偏給哈薩克英雄帶來了俄羅斯妖精。

升上成人組之後,奧塔別克也一直關注著少年組的比賽,直到今年他不再蒐集少年組的賽刊,大家才曉得,原來那麼幾年他都只為了尤里.普列榭茨基向後看。

尤里成名得早,但更早在鎂光燈來之前,奧塔別克就已經等在他的賽場前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奧塔別克在意尤里比其他選手都來得多,兩人的滑冰風格大相逕庭,倒也不像尋求參考或擔心同質性太高被比較。

作為對手,俄羅斯小老虎這年紀和個性無論身體或內在都不夠成熟穩定,整個人像是集結了各種不安因子組成的一把不能被駕馭的槍,空擺著也會走火自傷,火力越強反倒更加危險。況且,升上青年組的第一年往往是見習年,有人那麼說。見習年,就像奧塔別克當年那樣。

但這年誕生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牌得主,證明了奧塔別克的眼光。

若奧塔別克是個賭徒,那他就是今年台下的最大贏家了。可惜不是,沒讓他錯看的那個人是他的競爭對手,讓有趣變得嚴苛起來。這樣說來,也不能怪罪他受這場比賽影響這麼深。

體諒著背負了無緣參賽的所有人期望的他,沒人把這件事說開,連稱讚都避免,所以這時的奧塔別克並不知道旁人這麼解讀他在這個時期的反常行為。

這個時期的他,和幾乎所有人一樣,似乎都沒留意一件事,除去哈薩克現役最頂尖的花滑選手身份後,奧塔別克.阿爾京不過是個青春過剩的十九歲。他的煩惱通俗不過。他若知道,他會說,那他的確是早早就買進一張中獎彩票沒錯。

但還不曉得的他,暫時還受困於自己也理解不了的鬱悶之中。他的經常分心和若有所思,並不是金牌或名次那樣能夠計算的東西可以解釋的。

他說不出來,只曉得有樣東西想在他的身體裡長出。有個東西正在他的身體裡作祟。有人在他的腦袋裡對他說話,讓他開始想一些從前沒有想過的事。

某個思緒經常打擾他。他常常會忽然就想起整座冰場被灑上桃紅色的那天。常常會忽然就出現幻覺,看見那個抹著黑色眼影的人就在面前,問他你來不來。

你來不來?海邊那晚的空氣,是不是偷偷在他身上結晶,每當皮膚一發熱,宛如就能聞到那晚海水的味道。

他想念那個魔幻的時刻。當尤里的金髮隨著馳騁的步伐一起飛起,場邊看著的他的心臟,也跟著懸空了。

尤里的每個動作定點瞬間,都讓他背脊刺癢生麻。

他一直守望的那個人在眾人的目光下滑向自己,音樂也蓋不住冰刀煞在腳指前的鋒利,像支箭射在離他一呎的地上,試他的膽量,問他敢不敢朝著金髮那人的方向,再往前一步。

他們說好了要玩真的。當他豁出去用嘴幫他卸去手套時,尤里望他的表情,無論第幾次回憶起來,仍不自覺要嚥口水來止熄胃底的灼熱。那天,唯有這一段他們沒有排練。只描述了動作的劇本,沒有告訴他要抱什麼樣的感情,他就用了真心。

他不確定這種感覺是什麼。是不是他的漫長等待一下子超荷太多回應讓他不堪消化。或許一切都是他能夠身在特等之中的特等席見他滑冰這件事太過美麗所留下的短暫後遺症。也許等出了冰場,燒熱的腦門過一會就會冷卻,但事實上,隨著大獎賽結束,他的症狀卻越來越熱烈。

發生了很多事。他載他。而他坐了他的後座。他和他談心事。而他幫他完成表演滑。他想要克制自己,但怎麼做也無法將尤里的臉趕出腦海,忍不住重複再重複食用他們短短幾天裡頭相處的每個片段。最可怕的是,每次重播,他的感想都不一樣,好像他永遠都不會膩。

他想起尤里的頭髮很軟,手腕很細,腿長,說話時口氣不好,吃相豪邁,笑起來時好得他願意為再看一次這個笑容做任何事。尤里應得的,他想要他經常那樣笑,想要看見更多他的笑臉。

他想起表演滑結束時,尤里束起的半馬尾有些澎散,頰邊和胸口都滲著汗洙,讓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這麼近看他。

他想起尤里笑著對他說:「幸好有你,奧塔別克。」的模樣。

腦袋裡的理智區塊再無空間,於是與此同時,大家都看見奧塔別克做了個史上最怪異的旋轉。

回到阿拉木圖之後已經過了一週,他仍調整不回狀態。

他停下動作,站在原地甩了甩脖子,希望一併甩開打結的心緒。這裡是阿拉木圖,已經不是巴塞隆那,他現在簡直就和開學後收不了心的學生沒有兩樣,人在教室卻老想著夏日的陽光,他的金色。

本來今晚和因為音樂而認識的朋友們有約,他一陣子沒見到他們了,但依今天的練習狀況,他應該推掉這個聚會。

「奧塔別克。」教練對他招手,叫他過去。「今天就到這邊吧,你需要休息。」

「但我⋯⋯」

「明天再說。」教練打斷他,「放你半天假。」

奧塔別克沒得反駁,點了點頭,接受這個指示。在冰場,可能沒有幾件事比被請下場還丟臉,但他面不改色地,離開冰上換了鞋後也照常收操,如平時大家熟悉的他,看不穿心思。也令人納悶,那麼那個尤里到底是如何讓這樣沈靜不紊的人心煩意亂。

奧塔別克一個人走出冰場大門時,正好有一幫剛放學的小學生進來,和他擦身而過,他們手上都提著冰鞋,吵吵鬧鬧地。

當年他也可以選擇下課後再來滑滑冰就好,不要當什麼國家選手,但他沒有。幸好沒有,否則讓尤里坐上後座的可能就是另一個人了⋯⋯不是,他不應該是想這個才對,搞什麼東西。

正當他覺得頭又痛了起來,口袋裡震動的手機轉移了他的心思。

『你會來吧?』他收到晚上要見的朋友們的訊息。

『會。』他簡短回應。

送出訊息後,他按下返回圖示,回到一覽所有訊息的畫面,他的上一個發訊對象是尤里,最後的訊息時間是昨天下午,他點開和尤里的對話,大獎賽結束之後,他們時不時傳訊息給對方,維持聯繫。

他往上滑,重讀他們前天的聊天內容。看了一會後,又掃起社群平台,但只看尤里有在用的那幾個。幾分鐘過去,奧塔別克把手機放回口袋,他從前不會在路邊滑手機的。

他走向機車,決定用這段空檔去兜個風。

發動引擎時,他和自己承諾:轉完這一圈就不能再出現像今天這樣的事,要停止對巴塞隆納發生的事大驚小怪,不要再沒完沒了地想著尤里了——雖然這麼說,騎過兩個彎,他又忍不住想像起若是哪天尤里來玩,可以帶他去哪,他看見什麼一定會開心。

等奧塔別克意識到時,他一面責罵自己,一面又覺得,那是尤里,他有什麼立場對抗。這下他是不是毫無勝算了呢,他自嘲。

他的朋友們都還不曉得他回來阿拉木圖以後經常心神不寧的事,他們看了大獎賽都很興奮,迫不及待想見到奧塔別克。他們有很多問題想問。

好吧。其實只有一個問題。

「所以說。」

他們約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裡,奧塔別克一進門,屋裡的人都放下手上的事,邊喊著『英雄來了』邊把奧塔別克圍住,他們把奧塔別克帶到沙發坐下。奧塔別克不明白大家這是在玩什麼把戲,其中一個人拿出手機,點了點,把畫面亮給奧塔別克看。

螢幕裡是表演滑那天,他和尤里的合照,附上出乎奧塔別克意料之外的一個問題:「你們在交往嗎?」

交往?

「我們沒有。」奧塔別克回得很急,咬到舌頭。「別亂猜。」

「喔——是喔——」

不是那樣的。

「我們只是朋友。」奧塔別克飄開視線,不看手機也不與任何人對上目光。他有些慌張,不是對自己的回答心虛,而是不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盯著尤里看,他認為這樣對尤里很失禮,像他在表演滑結束之前都不覺得尤里穿上場的那件背心有什麼不對勁,但尤里一下場,他卻開始提醒自己絕不可以讓視線走過那件該死的背心時不時開出的小路,太危險,他不知道那會通往哪裡。他認為有這種念頭的自己相當失禮。

這張照片他知道,他看過了。一名記者拍到表演滑結束後他和尤里一起離場、一張他們兩人在走廊並行的正面照片。

他沒有穿冰鞋,看起來和尤里平高,也許過幾年之後尤里真的會長得比他高,他不知道,尤里才十五歲,有各種可能。當時,為了給現場驚喜,他從場邊翻進冰場,結束後又翻回走道,本來會在後台與尤里見面,但尤里不管大會的路線設計,無視規矩地跑向他。

他一直想靠近的世界跑向了他。

尤里很喜歡這張照片,除了轉發配了這張圖的新聞之外,也用自己的帳號另外再發一次。照片裡的他們對視笑著,奧塔別克的手搭在尤里背上。角度緣故,乍看下像是摟著尤里的腰。

「朋友?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表情?」

「我們是朋友。」奧塔別克沒有看,但他再次肯定。「沒有在交往。」並在他們繼續追問下去之前用尿急當藉口開脫。

他到廁所洗了個臉,被這麼一鬧,這幾天的渾噩感反而一哄而散。現在開始和尤里是同一個滑冰分組了,他可不能這樣下去,好不容易等到能和尤里一起滑冰的這天,他不能再想些有的沒的。至少要在別的時間想。他還沒有資格想。如果他還想再擁有像那張照片裡的時光,不振作點不行。他還沒贏他呢。他想和他一起站上頒獎台,他才剛失去一次機會,不能再錯過下一個。

奧塔別克出來之後,沒有人再提起尤里,只一同為他在大獎賽刷新自己的分數紀錄慶祝,這天他沒有待得太晚,畢竟身為選手得維持作息,下個比賽轉眼間就會到了。

回到一個人住的家裡,他為今天發生的事感到好笑,這段時間的亂糟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

當他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手機亮了,帶來時差三小時之外的消息。是尤里,尤里說他今天買到一個超——難——吃——的熱狗堡,吃了一口就扔進垃圾桶,光這樣的事就逗笑了奧塔別克,他想像得到尤里的語氣。他好想聽他的聲音。

和尤里聊了一會之後,他又發呆了一下才闔眼。看著天花板,他開始思考如果有可能,自己會和尤里交往嗎。答案不難,他卻不敢肯定。

隔天早晨,奧塔別克發現昨晚他睡著後,尤里還發了一條訊息過來,等著他讀。

還沒點開他就知道尤里的訊息說什麼,因為訊息提示都寫出來了:

『你是最酷的朋友。』










奧塔別克是他最酷的朋友。

這是尤里在這一年的所有收獲裡頭,最不讓他感到壓力的一個收穫。他一直想要一個同輩的朋友,只是他從來沒說。這種願望,向任何人說都顯可笑,因為在他得到以前,這句話的前提代表聽的那個人必定不是他所想要的那一個。說出口只會換來讓他深深作嘔的擺老言論或更加讓他想吐的「真是年輕真是天真真是青春可愛」那種關愛小動物的表情。去他媽的。

奧塔別克是個神奇的傢伙,尤里的地雷他一個都沒踩過。不管是自尊心強還是好勝、臉皮薄啊,奧塔別克都能像摩西分海那樣悠然無事地越過重洋,不傷害他,也不被他傷害地,到他身邊。

他只花了一個夕陽落下的時間就相信了眼前這個說話沒有抑揚頓挫、不愛笑的人。在澄金色的照撫下,他打開了給他的寶箱。摩西分海的故事是尤里最近聽到的,他已經忘了本來的典故是什麼,要有怎麼樣的意志才會讓一個人走過一片海洋,他沒去細究。

雖然不像隔著一片海那樣遠,但他們的情況其實也差不多意思,只是面對的不是過不去的海,而是不能離開的冰場,只能透過手機聯繫。他們利用細碎的自由時間交換彼此的生活,可惜時間不能支借,否則他願意把每日的休息時間一點點一點點攢起來換取見面的機會,來確定自己是真的交上了一個同樣樂意把時間分給他的朋友。

時間的可貴他再清楚不過,像他把握著妖精的魔法咬下金牌。再過不久,就不會有人叫他妖精了。他曾想過,維克多剪去長髮,是不是也是魔法用完了呢。

他和奧塔別克前天第一次用了視訊通話——值得紀念,所以尤里截了手機畫面發了一則貼文。他沒花多少功夫就截到一張他很帥,奧塔別克同時也很帥的瞬間,他很滿意。他不知道這個舉動害得通話另一頭的那個人又被某個問題拷問了一晚。

忙碌於練習,又有時差,再加上奧塔別克多數的休息時間都花在音樂上不方便接聽通話的關係,他們自大獎賽分別以後沒有再聽過對方的聲音,算算也快一個月了。

起先只是尤里按錯,正要告訴奧塔別克他手滑,對方卻以秒速之差攔截了他:『現在不方便,晚上好嗎?』。

好啊。當然好。他刪除還沒送出的訊息,早早地回家洗好澡等奧塔別克打來,還催雅科夫趕快放飯否則他就不吃。他甚至整理了房間。

他聽到鈴聲循環第二遍才接,因為心虛,他不想要奧塔別克知道他的手指老早就等在他的頭像前。

期間,他還在心裡數落奧塔別克動作好慢,要等他多久。

「感覺好怪。你的聲音本來是這樣的嗎?」盤腿坐在床上的尤里把耳機麥克風拎在嘴邊,確保自己的聲音聽得清楚。他的耳機是紅色的,襯他的淺膚色格外鮮紅。「我的聲音也聽起來很奇怪嗎?」他問。

「不奇怪。」和尤里不同,奧塔別克已經習慣經過媒介聽取尤里的聲音,以前到現在,在各種大大小小比賽的訪問影片裡聽過很多遍。提到訪問,奧塔別克不久後會到聖彼得堡接受一家雜誌訪問,到時他們會見面,尤里也是受訪者之一。

他們聊到凌晨還沒完,奧塔別克住在十幾層的大樓裡,尤里說自己除了飯店之外還沒住過電梯大樓,問奧塔別克那是什麼感覺。

「不容易聽見車聲。」奧塔別克說。

「火災時肯定逃得很慢。」話說出口,尤里才想起什麼:「啊,我不是咒你⋯⋯」

換作別人可能會生氣,但奧塔別克笑了。尤里喜歡他這一點,他不容易被自己的惡毒冒犯。

「要看看外面長什麼樣子嗎?」奧塔別克問。

「好啊。」

所以奧塔別克跑到陽台拍夜景給尤里看。而尤里怕莉莉亞或雅科夫發現他還沒睡,所以握著手機躲在棉被裡頭。

奧塔別克那頭看到的畫面,是拿著手機側躺的尤里幾乎塞滿畫面的臉。螢幕亮度有限,所以尤里的臉籠在灰濛裡頭,神秘兮兮的。好像他們在說秘密。

奧塔別克家所見的夜景稱不上特別,但尤里很喜歡這種和奧塔別克共處某個時刻的感覺,和奧塔別克一起,從前不覺得有趣的東西也變得耐看順眼。

「小心別把手機摔下去。」尤里說。

「好。」

奧塔別克也挺喜歡這樣的。尤其現在,他看著尤里,獨佔著世界冠軍,而尤里看不見他。不過這樣好像有點變態。

一會,阿拉木圖下雨了,奧塔別克移動身體,準備回去房間,尤里看著鏡頭走動:關上陽台的紗門之後轉身,客廳有張茶几,沙發後面有盆跟人一樣高的盆栽,可以擋住客廳對房間的視線,瞄一眼牆上的鐘,原來哈薩克那邊已經這麼晚了,進到漆著深色油漆的房間,一邊的地上有個留有窟窿的懶骨頭(彼洽會喜歡那東西的,尤里覺得他應該也買一個),桌上有台電腦,旁邊是貼滿貼紙的音響、唱盤和一堆線路,還有奧塔別克的床,與關緊的衣櫃。

一連串似是第一人稱視角的畫面讓尤里錯覺自己真的被奧塔別克帶進了房間,忽然,奧塔別克切回前鏡頭,他被嚇了一跳。再見到奧塔別克的臉,他才想起自己這邊也正被看著。想到這件事,他不自覺撥了撥頭髮。

「嗨。」奧塔別克說。

「喲。」尤里回答。「問你一件事。」

「嗯?」

尤里思索該如何問這個問題。「算了,不適合電話說。」

奧塔別克的眼皮跳了一下。或許是心跳少了一下,得在別地方補回來。他不曉得該不該抓緊這個句號,強迫這個支線繼續。

沈默的期間,尤里的綠色眼珠轉了一圈,然後那雙綠眼問奧塔別克:「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事嗎?你也會有嗎?」

奧塔別克不確定這是一個謎語還是一個普通的問題,他不敢冒險,所以選擇後者。但這只是尤里為了推延夜晚隨意使出的手段,奧塔別克顧著自己另有所思,沒發現對方的招式拙劣。

奧塔別克想了一下要問什麼,然後他問尤里還記得第一次去冰場是什麼時候嗎。為了不出錯,他盡可能往最遠的地方問去。雖然他最想知道的其實是自巴塞隆那分別之後,他們兩人之中,是不是只有他莫名容易寂寞。

尤里說不記得了,沒有記憶。但記得第一雙屬於自己的鞋,爺爺帶他去買的。他也記得爺爺偷偷摸摸地講電話,和車廠的人說車先不修了,過兩個月再修。

輪到尤里,他問奧塔別克,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年夏令營過後,他去了哪裡。

「加拿大。」奧塔別克說,提及一些他在加拿大見到的人事物(中途尤里好心提醒他,可以跳過JJ的部分,那不重要。)。奧塔別克說了個有次他在郊區騎車迷路,半路沒油,手機不通,只能在荒外想辦法攔便車回宿舍的糗事,說完換來尤里相當嚮往的表情。

奧塔別克找出那時的照片傳給尤里看,路的兩旁和盡頭都是遠山,筆直的道路沒入地平線,沒有終點。

「酷。你一個人?沒有人和你一起?」

「沒什麼好玩的,沒有人想跟我去。」

「是我就會跟你去。」

聽到尤里這麼說,奧塔別克的嘴角微微勾起。尤里不大確定奧塔別克這笑一半的樣子是他不相信還是他才不想。

「這是你剛剛想問的事嗎。」奧塔別克盡量不帶情緒表現地問。

「不是,那是另一件。之後再說。」

他們已經講了五個小時的電話,直到尤里先撐不住睡意。

奧塔別克看著螢幕裡的人話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模糊不清,枕著手臂的臉向下滑了一小截,緩緩蓋下的長睫毛沒再張開。尤里突如其來這麼一齣,毫無心理準備的奧塔別克無可招架,慌亂下手忙腳亂地先關掉自己的視訊鏡頭再說,怕萬一尤里忽然醒來,會看見他那暴露心事的表情。

整夜無夢,尤里握著手機一覺天亮,醒來時,見到奧塔別克留了一張他睡著的截圖給他,附上一句:『下次再聊。』和一個笑臉符號。

尤里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不敢猜想奧塔別克當時該有多尷尬。他覺得很難為情,自己有打呼嗎?睡相是不是很醜?奧塔別克看他的睡臉看了多久?——大清早地惱羞衝腦,他抓起睡在一旁的彼洽,把臉埋在貓毛裡發出懊惱的哀鳴,直到莉莉亞破門阻止他繼續對貓鬼叫。

「你已經跟彼洽講一整晚的話了,能別再虐待牠嗎?」雅科夫幫腔。

莉莉亞看向尤里。「尤里,你整晚沒睡?」

「我睡得可熟了,好嗎?」氣紅臉的尤里翻了個白眼,迅速下床,三步作兩步地躲進浴室,正要關上門,他又想起什麼。「雅科夫,給我錢。」

「你要錢幹嘛?」

「我要買新運動鞋。」

「你的鞋子不是好好的嗎?」

「已經穿很久了。」

「新的那雙不是才穿不到一年嗎?」

「讓他買吧,雅科夫。不過是雙鞋子。」

「就是說嘛。不過是雙鞋子。」

雅科夫搖搖頭,但還是掏給了尤里兩張穆拉維約夫。

「謝啦。」

他沒有去買鞋,他去了機車店,櫥窗玻璃擦得看不見那種。

尤里走進店裡時,受過良好訓練的店員立刻拿起計算機往屁股口袋塞,但一看清尤里的臉,油滑的笑臉立刻繃了回去。這名客人明顯不在他們的客群年齡範圍,失望的店員意思意思說了句:「隨便看。」,便放尤里自己去晃。

尤里逛了相當久,展示的每一台車他都看了。其中看見一台,車體漂亮的流線讓他眼睛一亮,他伸手想摸油門把手,被店員厲聲制止。

「嘿,我們這裡不是電動遊樂場,那是真的車。」

「我當然知道。」尤里瞪回去。

「你來這裡幹嘛呢?小子。」

「我來買東西。」

「我這裡沒有能賣給你的東西,有的話你倒是說看看。」

「我要買安全帽總可以吧?」

店員張出『噢!』的嘴型,十指交扣在胸前,「我的錯,挑好再告訴我吧,孩子。」

尤里剛把手插回口袋,懶得再拿出來對店員比中指。

他走到展示安全帽的地方,又晃了好一會,最後挑定一頂底緣壓了一圈紅線的黑白款的重述者全罩,用他存在身上的所有現金加上今早雅科夫給的那些,剛好付清。他要奧塔別克知道他可不是隨便說說。

他很期待半個月後的雜誌採訪。











奧塔別克對聖彼得堡不算陌生,少說也拜訪過十來次。採訪的地點在雜誌社裡,一棟四層樓的現代建築,雜誌社的人派車去機場接他過來。

負責訪問的編輯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男生,看起來嘮叨多話的勞碌命類型,說話時也不能停止收發郵件。奧塔別克和他見面之後,他帶奧塔別克到會議室先坐一會,他去準備。

「喝茶還是咖啡?」

「水就好。」奧塔別克說。

「沒問題,我請人拿來。抱歉,因為還要到攝影棚拍照,否則平常文字採訪都是約在咖啡廳,不像這裡沒什麼能招待你的。」

「不會,請別在意。」

他們寒暄了一會才正式開始。編輯拿出手機放在桌上錄音,奧塔別克前傾上身,湊近聽編輯說話。

「問題都很簡單,放輕鬆就好。」

編輯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他也問過尤里:第一次去冰場是什麼時候?

那時他來到世上還不足千日,但他有印象,記得初次上冰像是進入壓縮的時空,眼周圍的所有東西都快起來,變成向後的線,空氣冰冰的,很舒服,可以清楚感覺自己的胸腔長在哪個位置,是什麼形狀。

現在有了另一件讓他有類似感受的事,只要想起那件事,那個人,就能知道自己心臟的位置。

這麼說來,他與尤里成為朋友這件事,也還不到一千天,甚至才三個月左右,仔細想想,其實很短,一個季節都還沒過完,還沒經歷過任何變化。

既然如此,那他是不是不該急著,改變什麼。但如果,他都已經等了五個夏天,現在還等什麼,心意搖擺不定,比起藏在心底的這個問題,編輯問的對他來說都很簡單。

採訪很順利,奧塔別克少有語塞或跑題的情況,編輯待他也非常客氣,每個提問都會引導他往自己優勢的那面表現,準備的所有問題都問到了,也沒超過預想時間。

「我的同事會帶你去樓上的攝影棚,刊出前我們會把內容先寄給你。你是一個人來的對吧?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可以聯繫我們,要找吃飯的地方或觀光地點都可以幫你推薦。」

「謝謝。聖彼得堡夠方便也很親切,我應該沒問題。」奧塔別克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還有很多傑出的選手也在這裡。」他補充。

「是嘛。聽起來你很熟悉這裡,維克多和尤里練習的冰場離這裡有點距離,如果你已經膩了觀光的話,等等尤里來了也許可以問問他這兩天的行程,或許你們可以去冰場交流一番。十五歲的冠軍,真了不起,對吧。」編輯站起來,把窗簾拉起,陽光照進桌上了,影響他的視線。「表演滑也很精彩,迴響熱烈,推特上的粉絲簡直要瘋了,洗版了整個星期, 喔對,包含大家對你的印象也稍微有些不同了。」

他在說『有些不同』的時候對奧塔別克挑了眉毛。

奧塔別克沈默,不表示意見。

「你和尤里是到巴塞隆那才認識的?」

「可以這麼說。」

「你劫走他之後你們就熟絡起來了?」

「也可以這麼說。」

「聽起來有故事。」編輯裝模作樣地瞇起眼睛:「這我可以向尤里打聽,你的口風太緊了⋯⋯別誤會我的話,我們是正派的雜誌,多餘的事不會刊出來,不必擔心。我追了他很多年⋯⋯」

聽到這句話,奧塔別克的目光利起來。

「⋯⋯的新聞,」編輯繼續說:「他跟其他選手的互動不算少,但多數不是『正向的』來往,你應該也曉得,他老是冷眼對人,在你之前,還沒見他跟自家隊友以外的選手親暱過。」

「打擾一下。」編輯的助理開門探頭進來:「普利榭茨基到了。」

「請他進來吧,我們這邊結束了。通知攝影師,奧塔別克要過去了。」

奧塔別克站起來,和編輯握手致謝。他走出會議室,見到外頭椅子上有個金髮的背影,瘦長的身版斜靠著椅背,歪頭玩手機。

「尤里。」他走過去叫他。對方聽到叫喚仰頭一看,見到是奧塔別克便露出笑容。

「奧塔別克。」

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被分別帶往採訪和拍攝了。尤里的採訪進行得比奧塔別克還久,奧塔別克拍完照後,還在攝影棚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見到尤里。

尤里的拍攝時間也比他的還長,尤里先是穿著國家代表隊服在白背景前拍了幾張照片,接著工作人員又帶他去換衣服,讓他和贊助商的商品拍幾組照片。

奧塔別克站在攝影棚角落,靠在牆上看他拍攝,尤里看起來相當熟稔拍攝過程,每聽到攝影師說換景,他便知道該站到一旁舉平手,讓造型師替他整裝。

似是也察覺到拍攝的繁複冗長,中途尤里的視線不斷飄向奧塔別克,但奧塔別克沒有分出那是拍攝中單純的一個眼神姿勢或是向他投來的信號。尤里見奧塔別克一直拿著手機,擔心他是不是等得不耐煩。

拍攝終於結束,等不及結束工作行程的尤里拉著奧塔別克往門口移動,他們跑著下樓,尤里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你餓不餓?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有特別想去哪裡嗎?」要當東道主,他很興奮。

「你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嗎?」奧塔別克向他確認。

「沒有。我今天是自由身。」出了雜誌社大門,尤里帶奧塔別克往車站方向走:「本來是要拒絕這個採訪的,因為一個贊助我的廠商跟這家雜誌買了整年的內頁廣告⋯⋯我如果來接受採訪,雜誌社的人一定會通知贊助商,這樣贊助商就有名目順便讓我幫他們拍點東西,總之就會搞得很累人,平常都是用忙著練習來延後他們的要求,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拍⋯⋯啊,講了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忘了吧。」

奧塔別克的腦中浮出編輯的臉,好像看見他從一開始就打著拿他當誘餌釣尤里出現的主意,原來如此,所以才那麼大方地幫他準備機票和酒店,邀他來受訪。想到自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出現在這裡,心情有些微妙。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通過地鐵票口進入月台。

「讓你等這麼久,我請你吃飯吧。」尤里說。

「不用。」奧塔別克從口袋拿出一個信封,「他們給我餐費了。」

「什麼?為什麼我就沒有?」尤里憤憤不平,「因為你是外國人就有錢拿?」為了儘早結束,他今天可是相當配合,任何要求他都不囉唆接受,也不計較編輯提出的每個蠢問題。

「那麼我請客吧。」奧塔別克說。

「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尤里心想也好,買了那頂安全帽,他現在窮得可以。

「請便。」

他們默契地交換一個達成共識的眼神,順著人潮搭上地鐵。

見到奧塔別克本人,尤里的心情好得明顯,不說話時嘴角也勾著一抹笑,說話時,看著奧塔別克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們站在車門旁,尤里把右手穿進吊環裡勾著,左手放在口袋裡,身體隨車廂行駛的角度搖晃,奧塔別克則抱著雙手沒有扶任何東西,兩人一路聊著沒間斷過。

尤里帶奧塔別克去了一間他想進去很久了的餐廳,雖然他連菜單都沒看過。他從沒有機會能進店裡吃些不算大餐又不算家常菜的東西,這種類型的店大家都是跟朋友來,自己一個人進來很奇怪,所以他想來這裡很久了。

坐下之後,他們的話題圍繞在菜單和彼此吃與不吃的食物上頭,直到上菜,肚子餓壞的他們才安靜了一會。

他們合力掃掉一籃麵包和一盤麵。尤里觀察了一下氣氛,覺得是時候說點什麼,便開口:「⋯⋯編輯說他很喜歡『welcome to the madness』,問我還會不會再演出。」說話時,他的眼睛看著盤裡的焗蔬菜,沒看奧塔別克。

「你有這個打算嗎?」

「⋯⋯我之前在電話裡想跟你討論的就是這件事。我不可能再在正式的比賽裡演出madness了。」畢竟這是他不想讓觀眾記起自己摔冰失誤而臨時起意改掉的曲子。「但我很喜歡這套演出,你介意我在非比賽的時候滑這首曲子嗎?」

「例如冰演?」

奧塔別克真是靈光。「有個邀約,還沒定下來。」尤里抬起頭,暫時放下叉子。「也想找你再幫我做一首新曲。」他很想念他們聚在一起徹夜討論演出內容的時候。

「⋯⋯我得想一下。」奧塔別克說。他很抱歉,因為他最先想到的問題是,如果他不在,那誰會在場邊的擔任本來是他的角色?尤里打算找誰?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尤里身邊,也無法向他擔保自己的時間。

本來就很擔心奧塔別克拒絕的尤里有點無措,但他強裝鎮定地喝了口湯。「你可以慢慢考慮。」他迅速在腦中搜尋話題,卻挑了個最爛的:「那編輯也有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嗎。」

奧塔別克愣了下,「沒有。」

尤里非常懊惱,自己幹嘛說這個。「呃。我以為他也有問你。」

「那你的回答是?」這下換奧塔別克低頭看自己的食物,不去看尤里的臉,或說不讓尤里看到自己的臉。

「我沒有喜歡的類型。我對戀愛沒有興趣。」他說這句話時,嘴裡還嚼著雞肉。

「嗯。」奧塔別克微微點了點頭,表現得一副『這和我想的一樣。』的模樣。但接下來他吃的東西都嚐不出味道。

「我⋯⋯嗯⋯⋯我明天要上課,下課再去找你。」尤里沒問奧塔別克有沒有空,像這是無疑的。

他抽了一張餐巾紙擦拭手指和嘴邊的油,給桌上再添一個髒紙團。在莉莉亞家就不能這樣吃飯,或許只有跟奧塔別克可以,奧塔別克不會跟他計較規矩。

「上課?」

「不是滑冰。一般的課,英文、數學⋯⋯那些,我已經缺太多課了,不好再翹課。」尤里問他:「你功課好嗎?」

「蠻好的。」

「你還真一點都不客氣啊。」

被尤里吐槽之後,他們算是過了剛剛那陣尷尬。吃完飯,他們到街上四處逛逛,尤里帶奧塔別克去了幾個名勝地標,他們像觀光客一樣互相拍照,盯著導航地圖用顯示他們位置的發光小藍點找方向,還買了紀念鑰匙圈,一人一個,尤里出的錢。

晚餐他們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吃麵包夾肉,下午他們點了整桌的菜,現在兩個人都不怎麼餓,墊點簡單的東西便沿著涅瓦河散步。

尤里喜歡奧塔別克吃東西的方式,食量很大,一客牛排只切四刀,吃肋條不扭捏,肉進骨頭出。他記得在巴塞隆那的夜店裡,奧塔別克兩三口就能喝光一瓶啤酒,一晚能喝掉兩手,對比他手裡的可樂還插吸管喝,節奏全然對不上。

奧塔別克性格內斂作風爽快,一點也不愧對英雄這個稱號。他很喜歡這個朋友,看著奧塔別克的眼睛全是好意。奧塔別克的眼神也類似,滿是幸。如果沒遇見這座燈塔,他可能還在漂流,不曉得自己要成為誰,不會成為世界級的滑冰選手。

尤里眼中的英雄,正一邊和他吹著夜風,一邊對著心裡的地圖,思考如何重新佈置他們的距離。

那晚通話裡的謎團解開了,原來想離題的人只有他,他們除去滑冰沒有其他交集。奧塔別克對自己說,這樣也好,這樣他也能更專注和眼前的尤里相處,不會暗自期待什麼,把自己弄得狼狽。這樣也好,退一步,就不會賠上所有籌碼——但哪個選手怕摔?他又開始游移不定,這圈要跳還是不要跳,跳得過還是跳不過。如果這是一首歌,現在是第幾段,進副歌之前,還差幾小節。

「要不要去冬宮看看?也許能碰上燈秀。」尤里問。「去完就回家。莉莉亞十一點睡,我要在那之前到家。」

「可以。」奧塔別克回答。

他們沒有碰上燈秀,廣場冷颼颼地。他們聽到一旁路人的對話,一對情侶,其中一人說:「你知道嗎,聽說博物館有很多幽靈。因為這裡有很多畫像,鬼魂會附在人形上。」

奧塔別克和尤里對看了一眼。

「那麼也會附在照片上咯。」尤里問奧塔別克。

「也許是吧。」

「還好我們都不會把照片貼在牆上。」

奧塔別克不作聲。不是沒有,只是每次視訊前他都先撕下來藏在衣櫃了。

「走吧?」尤里小聲問,即使細小還是聽得出是個問句。

「嗯。」

他們緩緩走向車站,在地鐵站入口分手,奧塔別克要從這裡過去飯店,尤里則是去更前面一點的公車站搭車回莉莉亞那裡。說完明天見之後,尤里轉身離去,雖然他很想整夜和奧塔別克處在一起,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提起表演滑和新曲那件事時奧塔別克給出的反應,讓他有些卻步去更親近他。能夠說明天見已經相當足夠了,他提醒自己。

看著尤里已經走了幾步路遠,奧塔別克也準備進站,視線剛離開尤里,便想起還不知道明天約定幾點在哪碰面。雖然再用手機聯繫就行,他卻在路上大喊起來。就這麼近了,他想要面對真正的他。

聽見自己的名字,尤里回頭,期待的表情寫滿臉上。他很想知道奧塔別克為什麼把他叫住。難道奧塔別克聽見了他在心中默念的『留住我,留住我,留住我啊。』。

「你明天幾點下課——?」奧塔別克喊。

是這件事啊。「兩——點——!」尤里回,比出手勢,聲音大得引起周遭人側目。「我再給你地址——」他這麼說,但看著離自己大約二十公尺的奧塔別克,他反悔了。明明就是辦得到的距離,奧塔別克又不是要去搭飛機,於是雙腿動了起來。

奧塔別克看著尤里跑向自己。他一直想靠近的世界又跑向了他。

尤里來到他面前,睜圓眼睛看他。「我可不可以,去你的飯店玩?」他說。他很少詢問別人,因為他討厭聽見不愛聽的話。但他給了奧塔別克很多次問句,從巴塞隆那到聖彼得堡。

奧塔別克答了一聲好,忘了要思考。









他們買了很多零食,還有酒,奧塔別克在櫃台結帳時才發現尤里在籃子裡放了一手啤酒,難怪這麼重。他要尤里換成單瓶,一半就好,他今天喝不了這麼多。但尤里賊著眼睛小聲說,又不是只有你喝。

「⋯⋯我不喜歡。」坐在奧塔別克的床上,尤里喝光了第二瓶才開口說。「我覺得啤酒很苦。」尤里的臉色和平常一樣,全身上下也沒有一處泛紅,酒量可能不錯。

奧塔別克有些緊張,打從進門開始隱隱地坐立難安。

「你不用勉強自己喝。」他說,只坐了一半的床,有半邊身體懸在床外,保持他和尤里之間的安全距離。

「我知道。」尤里撓了撓臉頰。「我只是想試試。」

「我們下次可以買香檳。」

「香檳我也不喜歡。」

「可以陪你找到喜歡的為止。」找不到也好。

尤里見奧塔別克一臉認真,忍不住笑了。「我可能只是想模仿你而已。」尤里坦白,側身躺下,手指在啤酒緣口打轉,「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你想趕快成年?」奧塔別克拿走尤里的酒,打算替他喝掉。

「不。」尤里說。「可能不是。」他揚起視線,看奧塔別克舉高瓶子,喉結因吞酒而滑動。啊。間接接吻。他想到。但沒說出來。說出來好像代表他都在意這些雞腸小肚的事似地。

他可能只是想更靠近奧塔別克一點,想陪他一起,或事實上他才是想要被陪的那個。所以才和奧塔別克做一樣的事情,這是他想出來,能夠進到奧塔別克生活裡的最快捷徑,這有點複雜,無法用簡單一點的方式解釋。因為朋友都是這樣的吧,希望能陪對方做任何事,希望做任何事對方都在身邊,因為那感覺很好。當他已經知道有奧塔別克在身邊有多好以後,他希望能他們能一直維持下去。開始鬼打牆了。他是不是有點醉。

尤里發現奧塔別克的手,握著罐子的拇指和中指幾乎能搆到。他把五指伸進空氣。「你的手好大。」說完手停在空中,等奧塔別克。

奧塔別克把手放上去。其實和尤里的手差不多大,不過厚了許多。尤里想看奧塔別克手背上的血管,好奇這人是不是連血管也粗了他一倍,於是握起手指,扣住奧塔別克的手扳向自己。

「還真的⋯⋯」

等他抬頭時,發現他把奧塔別克的臉也一同拉了過來。

「要比腕力嗎。」奧塔別克天真地問。證明過度緊張和戀愛都會讓人變笨。

尤里看了一眼奧塔別克的上臂肌肉。「不要。」然後鬆開了手。

「新曲的事我可以幫忙。」奧塔別克突然說。被尤里放開的那隻手悄悄握緊,希望能抓住留在手裡的餘溫。

「真的?太好了。」尤里歡呼。「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到任何人了。」

奧塔別克垂下目光,尤里高興成這樣,他怎麼可能說不。「至於madness,你不找別人來演的話,我就接受。」

「你在說什麼啊。」尤里覺得好笑。「除了你,沒有別的選項了。你不在,那個角色就刪除。」

「你保證。」

「我保證。」約定了。尤里沒有看出,奧塔別克眼神裡的其他意涵。

放下心中一顆大石頭,尤里這晚睡得很好,但奧塔別克幾乎沒睡。因為存在手機裡的睡臉突然就跑到觸手可及的地方,和他躺在同張床上。他不知道過了今晚,以後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能靜靜看他睡。

挺直的鼻樑和好看的眉毛,微微凸起的喉結和能渠水的鎖骨,縮在臉旁邊的軟軟的手,放鬆的纖長手指輕輕弓著。奧塔別克盯著尤里細小的呼吸,他能這樣看他一整夜。

尤里在鬧鐘響之前醒來,那時奧塔別克剛睡著。他擅自借了奧塔別克的衣服穿,尺寸大了兩號,變成落肩款,但他自認穿起來挺有型的,他挺滿意奧塔別克的品味。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奧塔別克微微皺著的眉頭,只有笑時才打開,連睡著也是鎖上的。在巴塞隆那的時候還沒機會注意到,奧塔別克相當敏銳,也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冷酷,因為尤里不過多看一眼飲料攤販,下一秒便會聽見奧塔別克說要不要喝點什麼,如果他走路的速度慢了,奧塔別克便開始找空椅,說要不要坐一會。

每察覺一件從他身上得到的好事,尤里便開始計較起,自己要如何像這個人一樣成熟。他也想要這樣對待他。所以此時他的動作放得很輕,小心不要吵醒奧塔別克的美夢。他伸長手拔走接在床頭櫃上大約奧塔別克頭頂位置的充電線,躡手躡腳背上背包,拎著鞋準備到外面去穿。

關門前,他想起這是報仇的大好機會,忍不住折回來用手機拍了幾張奧塔別克的睡臉。連這點,他也不能輸給奧塔別克。

他把照片傳給奧塔別克,床頭櫃發出一道光,尤里瞥了一眼奧塔別克的手機螢幕,發現他的桌布是一張多人合照,但來不及看清楚是什麼的合照。好奇心使然,尤里湊上前按了奧塔別克的手機主鍵,亮起的是詢問解鎖密碼的畫面。

尤里輸入奧塔別克的生日,沒有通過,他腦筋轉得快,隨手在對話視窗亂按,傳訊息過去讓奧塔別克的手機再亮起來。

他看清楚被奧塔別克設成桌布的照片是他們五年前參加雅科夫夏令營的全體合照。奧塔別克站在最後一排,他在最前排。他的臉很臭,奧塔別克也沒有笑,他們看著都像鞋底沾到狗屎擦不掉。

尤里心想,奧塔別克現在的樣子和照片裡差距可真大。照片裡的黑髮少年還是個小鬼,當時的圓臉和嬰兒肥現在都不見蹤影,肩膀變得寬大,大得能坐得下兩個他,五年能改變一個人這麼多,真不可思議。

至於他自己,尤里認為除了長高之外,說不上有什麼非常讓人意外的變化。或許本人通常都看不出差別,得問奧塔別克才知道。

他沒有這張合照,可能收到過,也許被他扔了,畢竟這張照片對那時的他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但現在不同,他現在才知道這裡頭有個人會在未來的日子裡變得重要。

那時他只把其他人當空氣,會讓他記得的只有對手,他還不知道有人在這麼早以前就開始為了與他在冰場相遇做準備。

他打算等奧塔別克醒來之後,跟他要這張照片再仔細看看,他們之間的起始點,長什麼樣子。問他想和自己當朋友想了多久。都在想些什麼。比起別人,他特別在意奧塔別克對他的想法。在奧塔別克說出自己有雙戰士般的眼神之後,他好奇奧塔別克眼裡的自己還有什麼模樣。

但現在他得走了,再不出發去學校就要遲到了。走前,他忍不住壞心,彎下腰戳了戳奧塔別克的額頭,見他沒反應,又搔了下他早晨新長出來的鬍渣,仍沒反應,更變本加厲,拿食指和中指在他的鼻樑骨走路,越玩越起勁。

「尤里。」

「欸?」

尤里嚇一跳,以為自己被逮到了,但發現奧塔別克只是說夢話。他鬆了口氣,確定自己沒把奧塔別克吵醒才真的離開。

他趕在老師點名之前滑壘進教室,聽了一節歷史,一節數學,現在是最後一堂了,英文課。他心不在焉地聽台上老師講課,握筆的手在講義邊角亂畫,消解睡意。

他在腦裡練習曲目,手裡的筆隨著想像畫出一圈圈交疊的線。一會,他停下,開始想奧塔別克不知道醒了沒有,上課好無聊,他真想把時間快轉到放學,好想見到他。想著想,憑著記憶在講義的另一角畫了張奧塔別克的臉。

當他嘗試把那雙眼睛再刻兇一些時,坐在他旁邊的同學忽然向他搭話。

「你在畫什麼?土星?」他看著尤里剛剛畫的滑冰軌跡問。

尤里下意識將他畫的奧塔別克塗黑,用手擋起來,轉頭看這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對。」他隨便說。

「那個呢,那是什麼?」陌生人問被尤里塗黑的地方。

「一顆石頭。」

「喔?⋯⋯欸,你下課後要幹嘛?要不要去轉轉?」

「不了,我有約。」說出口的時候,尤里有點得意。

「嗯哼,我可以加入你們啊?」

尤里露出惹人厭的囂張表情。「如果不是今天,我或許會改變心意。但他特地從別的國家飛過來找我⋯⋯我只能跟你說抱歉咯。」為了讓故事好聽一些。他省去了『採訪』的部分。

「我不知道你是要去約會。那算了。」

在尤里仔細想這句話的意思之前,他被老師點名了。

「普利榭茨基。你要不要試著回答這題呢?」老師不是很高興地說:「既然你的精神這麼好?」

陌生人別過頭去,尤里心想又不是他先找人聊天的。他聳肩:「回答什麼?」

「你用『我寧願⋯⋯也不願意⋯⋯』來造個句吧。」


奧塔別克醒來,看到尤里留的一串神秘訊息,十分茫然。在他被偷拍的睡相下面,有外星人臉,箭靶,微笑臉,困惑臉,跳舞的人,愛心符號,貓咪。什麼意思?他不懂。外星人中了一箭之後顏面神經失調變身舞王愛上一隻貓?還是外星人射了一箭但沒殺死他要殺的人,那個人開始跳舞然後愛上一隻貓?⋯⋯
刷牙時他在想這是什麼意思,穿衣服時他在想這是什麼意思,抓頭髮時他在想這是什麼意思,去找尤里的路上,他也都在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快把頭想破的表情與生氣有幾分像,路人都刻意繞開他走路。當他擺著那張臉站在校門口等尤里的時候,經過的學生都忍不住想,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倒霉鬼惹到這號人物了。但相反地,他等的是能緩和這張生人勿近面目的人。

尤里和一個男生邊聊天邊走出來,認真一看,奧塔別克才發現尤里穿了他的上衣,尺寸不合,尤里穿著很寬鬆,領口空空地,綁起的馬尾讓脖子那節看起來很性感。奧塔別克覺得心臟要壞了。

尤里和那個人的腳步半路停了下來,他們站著交換看手機,奧塔別克直覺他們在交換號碼或什麼的,存完之後他們揮手,那個人往別地方走去,尤里繼續朝他走來。

尤里邊走邊張望四周,尋找奧塔別克的身影,奧塔別克沒有立刻叫他,只等尤里自己看見。他私心想多享受一會,自己佔住尤里心思的時光。默默看著尤里找他。

尤里瞧見大門樹下的人,跑了過去。

「你看到你的照片了嗎?」尤里露出得逞的笑。

「我看到了。」

「睡得真熟啊,是吧。」

「那些表情符號是什麼意思?」他終於能問。

「表情?喔,」他差點忘了。「借我你的手機。」

奧塔別克把手機解鎖之後交給尤里。尤里向他解釋來龍去脈:「表情只是亂發的,因為我看到你的桌面。可以把這張照片傳給我嗎?」

「可以。」奧塔別克拿回手機,邊走邊用。他反省自己,又把問題想得太難了。他們之間沒有玄機。

「把昨天拍的照片也傳給我吧。」

「要哪些?」

「我來選。」尤里把手機搶過來,自己翻看。同時一隻手抓住奧塔別克的袖子,免得自己走路不看路會撞上什麼。

奧塔別克繃緊神經,一路上不斷意識被尤里拉著的地方。他希望尤里不是對誰都會這樣。

「今天要去哪?」

「繼續去昨天那附近繞繞?」尤里提議。

奧塔別克走得比平時慢,尤里專心翻著照片,奧塔別克的手機裡都是他的臉,怪不好意思的。而且,他在奧塔別克的鏡頭下未免也笑得太燦爛太傻氣了吧,他突然覺得很羞恥,決定等等要把照片都刪掉。

差不多滑到最前面了,但尤里注意到,更前面還有他的照片,是在攝影棚裡拍的,原來奧塔別克站在一邊玩手機的時候還偷拍了他。

這時畫面上方跳出訊息,有個人問奧塔別克:『喲!俄羅斯那邊順不順利啊?你們有沒有去約會啊?』

什麼人對奧塔別克講話會用愛心符號啊。誰啊這是。尤里皺眉。約會又是跟誰。尤里裝作沒看到,不想多嘴,照片傳完之後他把手機還給奧塔別克,抓著奧塔別克衣袖的手也放掉。仍然肢體僵硬的奧塔別克雙眼緊緊看著前方,沒注意到尤里維持了一會的臭臉。

他們在博物館消磨下午,一開始他們一起逛,前後走著,過一會他們走散了,在某個雕像前,沒留意彼此的方向,各自朝吸引他們目光的地方走去,發現對方不見,他們也沒有太在意,假如找不著就出口見,反正誰先走到,那誰就等誰。

博物館很大,有許多隔間和機關,像個迷宮,花一整天也轉不完。奧塔別克看得有些精神疲乏。

他在其中一個房間裡的樓中樓找到尤里,一個窄小的木梯通往閣樓。上去時,留有好幾個時代記憶的梯子發出唧拐的聲響,奧塔別克每踩一階,樓梯就叫一聲,閣樓裡只有尤里一人,他正目不轉睛盯著一幅油畫看,這間閣樓只放了這一張畫,像是要把它藏在這裡。

奧塔別克走過去時,尤里輕聲說:「很漂亮吧。」

「很漂亮。」他看著尤里的側臉說。如果他也能造一個可以完美保存這一刻的博物館該有多好,他便不必再對著複製品想像尤里在身邊。

「奧塔別克。」尤里注意到他的熱烈視線。「幹嘛看著我發呆?」他問。他知道奧塔別克常常盯著自己看,但他沒有多想,畢竟他被注目慣了。在巴塞隆那他們還沒說上話的時候也是,在走廊被奧塔別克盯得莫名其妙。不過被注意比起被冷落好。冰場是這麼教他的。

「很漂亮。」奧塔別克重複一次,一時間忘記現在面對的就是真品。

尤里被他的呆樣逗笑,忘了太大聲可能會嚇跑畫裡的鬼魂。

「謝謝。」他交叉腳步,點了下腳尖,作勢鞠躬,像在冰上對觀眾放電耍帥那樣。

奧塔別克還在恍惚之中,尤里已經離開原地,朝著樓梯走去。奧塔別克的精神仍有些糊塗,雙腳跟在尤里後面接著下樓,奧塔別克隱隱見到尤里衣領內,沿著後頸往下的背肌線,藏著一個谷,那年十歲的孩子已經是個大男孩了,然後再不久,他就會是個男人了,會有更多人對他心迷,想睡進有他的夢。

五年來,他不斷嚐到,每次見面都得發現自己又錯過這個人一點,那無所適從的滋味。每次見面都得發現這個人又在他不曉得的地方有了新的變化。都得認清這不斷拉長的距離。

他雖然人追了上來,可是不能化形的戀慕還趕在路上,不在光下,沒有影子。

「尤里。」

「嗯?」

「頭髮。」奧塔別克指了指脖子。「掉下來了。一小撮。」

「喔。」尤里拾起那一小條落下的金髮,塞進髮圈裡。「其實我在考慮要不要剪短。還是繼續留長好了?」他問奧塔別克的意見。

「剪短吧。」

「好啊。」

長髮或短髮都好看,但奧塔別克下意識和他唱反調。也許是想要他能因為自己改變決定。會的話,那說不定他能說服他更多事情。說服尤里只看他的眼睛,只聽他的聲音,只拉他的衣袖,只與他在耳邊呢喃細語。

「我餓了。」尤里伸懶腰,「找個地方吃飯?然後送你去機場。」他的語氣平常,像機場不是送人們遠行的地方。

「好。」奧塔別克說,走過去時盡量輕巧地把手放上尤里的背,搭著他走一小段路。尤里注意到後並沒拒絕,反倒舉起手肘撐在奧塔別克肩膀上,和他靠在一起。

「你在真好。」尤里說。他們依著彼此直到走到外頭,風冷,才各自把手放進自己口袋。

他們就近找了一間咖啡廳,坐下聊之後共同的比賽地點在加拿大的事情。奧塔別克說過不少他在加拿大訓練的事,於是尤里問他:「你在加拿大的認識的人,你們還有聯絡嗎?」

「有幾個。」奧塔別克說:「到時應該會跟幾個比較熟的朋友碰個面。」

「持續聯絡?」像他們兩個傳訊息、聊視訊那樣?

「偶爾。」

尤里想起剛好被他看見的那則訊息,鐵湯匙戳進烤布丁上的那層焦糖片,吭啷吭啷地粗魯搗動瓷碗,把布丁弄糊來吃。「你的朋友都是什麼樣的人?」他討厭奧塔別克有事瞞著他。

「沒有一定。」奧塔別克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各式各樣的人,但都是不錯的人。」

他也討厭模棱兩可的答案。尤里帶點諷刺地說:「對你來說有不是『不錯』的人嗎。」他能想像奧塔別克受歡迎的模樣,沈默寡言但其實相當吃得開,不分男女老少,誰都可以親近他⋯⋯尤里腦中閃過奧塔別克親暱摟著某個人說笑的樣子,他被自己的想像給噎到,明明沒見過奧塔別克這種樣子,那為什麼會有這一幕。

他不小心把奧塔別克的臉與一部電影的男主角重疊了,雅科夫和莉莉亞每個月的其中一個週五晚上都會在家看電影,看的都是他們年輕時候約會時看過的片。上週五他們看了一部黑白電影,男女主角站在真理之口前面,輪流把手伸進去,說謊的人,手就會被咬斷,男主角假裝自己的手被咬斷了,女主角嚇壞了,發現是騙人的之後,兩人抱在一起笑成一團。奧塔別克也會像那樣抱著某個人笑得老套嗎,他好奇,他也有那麼一個想抱住的人嗎。

「有。」奧塔別克露出『那當然』的表情,他有不僅是『不錯』的對象。他看著尤里。

「那你到時還有空跟我去觀光嗎?」這是個蠢問題,但如果犧牲一點顏面就能把奧塔別克的時間訂走,那也划算,有憑有據的話,到時他霸佔走奧塔別克的所有時間,就不是他不講理。

「一定。」

聽見奧塔別克毫不猶豫,尤里露出笑容,沒有發現自己這麼簡單就被哄了。

「我們是不是該去機場了?」見到店員提醒隔壁桌的客人買單,尤里想起他們這裡也有時限。

他們搭地鐵去機場,兩人無話在月台等車。

列車開進來時,尤里低頭避風,他討厭離別的前奏,無論幾次都習慣不來,即使從小就練習與心念的人分開這回事。

車門打開,月台上的人們動起來,與他們一起上車的兩個女生把他們本來想坐的空位坐走,他們只好站著,兩人握同一支扶桿。

「你這次來,本來還有要見誰嗎?」雖然其實不干他的事,尤里還是很在意訊息裡說的約會對象是誰。身為朋友,想知道是誰想把奧塔別克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分走,這樣應該不奇怪吧。

「沒有。」

「是嗎。」寧願說謊也不願意告訴他。果然把戀情排在友情前面是人之常情嗎。人好複雜,為什麼要幫感情命名。但若不命名,他或許不會甘願做奧塔別克的第二順位。「接下來會很忙吧?你。」還有空和他聊視訊電話嗎,是不是每天輪流給不同的人打電話呢。他開始鑽牛角尖,明明他用膝蓋也想得到奧塔別克有多忙,不對,他的膝蓋說不定比他的腦袋還有價值,不然雅科夫為什麼總愛罵他沒腦袋。

「你呢,新曲的內容,有方向了嗎?」

「嗯⋯⋯不要柔弱的那種。」列車轟隆轟隆,機械作響不順耳的噪音,讓人聽得有些煩躁。「有破壞性的。」尤里伸出手,做出捏碎某樣東西的動作。

「像madness那樣?」

「還要更瘋癲的。」

「像是什麼樣的瘋癲?」

「像要把一個人生吞活剝的瘋癲。但要漂亮。」

「瘋癲但是漂亮。」奧塔別克開始害怕,madness已經拉走他的魂,那尤里的新曲會不會真的要了他的命。他既期待又害怕。

「你一定能做出來。」尤里說,相當真心地說。

尤里站的位置,剛好面對那兩個女生的背影,其中染粉紅色頭髮的人低頭看書,褐髮的則把頭擺向另一邊玩手機,一會,褐髮的那個藉著車窗倒影偷拍她粉色頭髮的朋友。

尤里用眼神指了指,叫奧塔別克看她們。

「她們明明認識,為什麼還要偷拍她。」他把臉湊過去奧塔別克耳邊問。

「因為喜歡她。」奧塔別克想也沒想地回答。

「但我們不也是這樣嗎。」

他的問句無辜,讓奧塔別克認為自己一定有罪。他看向那雙投出迷惘的綠寶石,好像在問這怎麼會發生的。他不曉得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那雙眼睛彷彿在等他自首。

他被弄得團團轉,一會見到短曲的尤里純潔得不容染指,一會又見到長曲的尤里點起接受挑戰的焰火,一會又見到表演滑的他,只給他邀請。哪個才是真的。他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

而眼前穿著自己上衣的第四個尤里,他更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尤里發現他的秘密了嗎。還是沒有?

「飛機。」

「什麼?」

「俄羅斯的飛機誤點出名。」尤里轉移話題,他不該再探究奧塔別克的隱私,他要跟誰約會都與他無關,如果他不肯說,他就當作不在意。

「⋯⋯畢竟天氣變化很大。」奧塔別克說。俄羅斯,大家都曉得的,冬將軍經常一眨眼,就呵口氣把整座城冰封起來,不讓外人停靠,誰在錯誤的時機出去了就回不來。

話說到這裡,剛好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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